侯德榜之孙侯盛锽谈创新精神和科学家精神

编者按  10月17日，2026能源·化工天府科创大会在眉山市举行。中国科学家精神宣讲团成员、侯德榜之孙侯盛锽在会上就创新精神和科学家精神作报告，全文如下。

很荣幸受邀请参加2026能源•化工天府科创大会，内心感到非常激动。一是四川五通桥是我出生地，二是四川是我爷爷侯德榜第三次创业的地方。下面我结合爷爷创新创业的经过，谈一谈个人对创新精神和科学家精神的一点感想。

侯德榜一生致力于化工实业，在著名爱国实业家范旭东先生实业救国的精神感召下，1921年毅然“弃革从碱”回到祖国，开启了他第一次创业。经过多年的潜心钻研，打破了索尔维制碱垄断世界70年的技术封锁，建成世界第31家、亚洲第一家用索尔维法制碱的天津塘沽永利碱厂，产品在1926年荣获万国博览会金奖，获得“中国工业进步的象征”评价。他没有满足于取得的成绩，决定著书公布于众，造福全世界。他说“科学无国界，科学的成就应造福于全人类”。《制碱》一书用英文撰写，美国化学会破例将其列入学会丛书第65卷，1933年在纽约出版。公开索尔维法的秘密，引起世界制碱业的极大关注，美国著名化学家威尔逊称，“制碱”是中国化学家对世界文明所作的重大贡献。

第二次创业是接到范先生电报“有报国的重任，急待回国并肩战斗”，1934年我爷爷再次赴美，受命全权负责南京铔厂的筹建，为永利再展化工一翼，生产酸和化肥。他本着“优质、快速、廉价、爱国”的原则，亲自处理3万多封来往信函，审查700多张图纸，完成全套工厂的设计和设备采购。由于日本侵华占领东三省，他坚决不向日本采购一件设备。经过30多个月努力，1937年远东第一大厂南京铔厂建成，生产出红三角第一包化肥。时任南京铔厂总工、后任二机部副部长的姜圣阶在回忆录中写道，“铵厂的创建是我国近代化工发展的转折点和里程碑，侯德榜仿佛是大型交响乐团的总指挥，在30年代的中国演出了一曲民族工业最美妙的乐章。”

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，日寇垂涎南京铔厂，提出“只要合作可以保证工厂的安全”，遭到范先生和侯德榜的拒绝，“宁举丧，不受典仪”。时任厂长的爷爷立即组织转产，生产炸药硝酸铵，生产地雷等军用物资支援前线。日寇三次轰炸南京铔厂，迫使生产停产。12月日寇兵临城下，爷爷组织撤离，能拆走的仪表、设备和图纸都带走，连同厂里的员工，包租太古公司货轮分批撤离，他自己在12月5日登上最后一班黄埔号离开，向西南撤离。当时计划在四川再建一座碱厂，最终选址乐山五通桥，永利川厂又被称为“新塘沽”，为四川带来了化工的火种。

食盐是制碱的主要原料，四川犍为一带生产食盐，爷爷看到木架连云、竹管交错，盐工要在1000多米深才能取到盐卤，要在盐井中吊出卤水煮盐，不禁感慨万千。他一方面敬佩千百年来默默吃苦耐劳的盐工，另一方面考虑到建立以盐为基础的化学工业困难重重。盐在天津塘沽堆积如山，但在当时的华西地区却质差价贵，索尔维法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，但索尔维法最大缺点是盐的利用率低，仅70%，不仅经济上不可行，还会产生大量废弃物污染环境。他决定放弃索尔维法，另辟蹊径。

当他了解到德国察安法在捷克已有小规模间断试验，食盐利用率可达90%，决心去德国考察并购买专利，这一提议得到范先生赞同。到德国后，爷爷遭到暗中监视和阻挠，谈判中对方索要高价，并提出产品不准在东三省出售。爷爷对这种丧权辱国的要求十分气愤，停止谈判，致电范先生，他说难道黄头发蓝眼珠的人能搞出来，我们黑头发黑眼珠的人就办不到吗？决心自力更生研究新的制碱方法。当时四川工业落后，连温度计都没有，爷爷决定在香港和美国进行试验，首先从摸清察安法专利入手，进行了十几个条件500多次试验，分析了2000多个样品。他还要求每个条件必须重复进行30次，取得了大量资料和数据后，在上海法租界进行扩大试验，取得成功。新的制碱法诞生了。1942年11月四川用新流程顺利地进行了半工业试验，仅用两三个月时间就取得满意结果。因为一些原料和设备在战时要从滇缅公路运输进来，影响了进一步的试验工作。新的流程盐的利用率达到98%，基本没有废弃物产生，工厂建设费用比索尔维法减少1/3，成本降低40%。该法于1953年7月1日被授予新中国第一号发明专利，爷爷说“我的一切发明属于祖国”，国内可无偿使用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爷爷开启了他第四次创业。中国是农业大国，迫切需要化肥，为打破国外对中国化肥进口的封锁，国家号召自力更生快速建设化肥工业。根据当时中国的国情，爷爷坚持到现场第一线，七下丹阳和上海研究所，1965年碳化法合成氨生产碳酸氢铵工艺获得国家审定为重大发明，他是主要发明者。

实业报国、科技强国贯穿着爷爷的一生，每次创业能获得成功，归功于他不断创新的精神，在当时积贫积弱的历史条件下，要打破国外的技术封锁和扼杀，填补国内的空白，唯有靠自主创新，靠爱国之心与报国之志。爷爷和当时很多科学家一样，放弃国外优越的工作环境和条件，回到贫穷落后的旧中国，投身实业报国的时代洪流，这是他们不断创新突破的永恒动力。

爷爷把范先生为永利久大黄海研究所发展订立的四大基本信条，刻在他的纪念碑上。

一、我们在原则上绝对相信科学。他在新的制碱法诞生后说，科学的规律迟早会被人们发现，只不过我们多做了一些，早做了一些，他就是这样踏踏实实地去探索科学的规律。

二、我们在事业上积极发展实业。在异国他乡筹建南京铔厂时，他患上登革热，夜不能寐，后又得知家中被盗，母亲去世，他给范先生信中说，私人身体，家庭情况，国事情形，无一不令人烦闷……万一功亏一篑，使国人从此不敢再谈化学工业，则吾等成为中国之罪人矣……吾人今日只有前进……只知责任所在，拼命为之而已。

三、我们在行动上宁愿牺牲个人，顾全团体。

四、我们在精神上以能服务社会为最大光荣。

大学毕业，在我走上工作岗位时，爷爷嘱咐我，人在社会上工作是他的责任，就是要为社会做出贡献，一不做官二不谋利，老老实实做人，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工作，他的一生以行动告诉我，要淡泊名利、地位金钱和荣誉。

为了化工事业，他捐出了自己的稿费，援外的外汇收入，甚至自己的房产，以及伴随他一生的最珍贵的技术图书。当他获得英国皇家化学会荣誉会员称号时，回答记者：你如何看待这一荣誉时，他引用印度诗人泰戈尔名言“鸟的翅膀系上黄金就再也飞不动了”，加以回答。国家科委组织的侯氏碱法鉴定会上，他提出不要叫侯氏碱法，这是中国人的制碱法，称联合碱法为好。他没给后代留太多资产，留下的是丰富的精神财富，这也是他一生中能为国家做出一些贡献的重要原因。我们今天传承老一辈科学家的精神，就是要坚定的树立爱国的思想，摆正个人、集体与国家的位置，尊重科学，弘扬勇于创新的精神，为实现民族复兴建设强大的祖国，尽己所能、勤勉工作，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。

科学家精神的创新和传承是个永恒的主题。如果说爷爷侯德榜在科学家精神的创新上做了一些工作，那么当下四川化工行业，尤其是像福华集团等一大批化工企业，我看到今天福华的张华主席也在，后面也要作分享。他们重视传承老一辈科学家精神，将其融入企业文化中勇于创新、敢于担当，做出了突出的成绩。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，创新在新时代的中国化工行业，又一个春天要到来了。